本
文
摘
要
武汉美食潮汐涨落在万松园。北起雪松路，南接银松路，西至新华路，东到万松园路；这块占地4万平米的地界，因民国时期两位富商建造的园林而得名。最北边的雪松路，经历了数十年的发展，已是所有人公认的江城美食聚集地。
每到傍晚五点半，雪松路的各家美食门口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夏记砂锅门前，叫号声此起彼伏；从不愁翻台的沈记烧烤里，蒸腾着蒜香的蟹脚面一份又一份地上桌；藏身巷内的阿宝生煎，包裹着鲜肉的面团在油锅里滋滋作响。等待的长队排到了马路对面。
转身走进与之交汇的万松园路，仿佛换了人间。整条街道人烟稀少，暮气沉沉。
许多商铺大门紧锁，即便贴着旺铺转让的告示也无人问津。曾经繁华的西园一楼中庭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两家门面坚守。
20年前，万松园路曾是武汉市政满怀信心建设的三大商业步行街之一；经过十余年的经营，一度成为众多汉口老杆和学生们的精神故乡。
然而兜兜转转，几番变故，这条老街如今已是满目萧条，令人唏嘘。
许多武 *** 对万松园路的记忆，要追溯到上世纪90年代。1996年，武汉广场在解放大道上落地生根，开启了一段江城传奇。全新的商业地标，背靠京汉大道，面向中山公园，这里势必将带动周边地区的发展。
万松园路因此被视作武汉最有前景的道路之一。在那个商品房还不流行，学区概念更是尚未诞生的年代，万松园路上有了已经成型的成熟社区，更有一所北大认证的全国顶级中学——武汉外国语学校。
于是，当千禧年前后武汉市提出兴建步行街的规划时，万松园路顺理成章地被纳入了三大步行街的规划中。2001年，万松园路完成商业步行街化改造。这条长1.5km的街道上，国际品牌商业街的招牌分外闪耀，餐厅酒店，知名店铺由北向南一字排开。凭借街上诸多的餐厅种类和近距离连接武广商圈的天然优势，它引领了当年汉口最早的美食潮流。
世纪初的十来年，是万松园路的黄金时代。告别了上世纪末的停滞，武汉的消费水平日益提升，饮食口味也变得开放而包容。
众多老板在这里掘到了第一桶金。以川菜见长的的老成都风味庄风靡一时，主打潮州菜又做得一手好鄂菜的诗华酒店人满为患，老蔡烧得香凭一手软烂入味的大碗牛肉行走江湖多年，温州君豪的生猛海鲜更是有口皆碑。
一代人的青春记忆8+8，就是在那时来到万松园路的。除了路上觅食的老饕们，每到中午和傍晚出现在万松园路的，还有外校和68中两所中学的学生。
他们从万松园路48号和32号奔涌而出，或走向边上的8+8，来一杯2元的绿茶红茶或3元的奶茶；或穿过马路，到学校对面的小吃街买几份对胃口的小吃。
曾经的小吃街，如今已是废墟。
翻过百草园书店的杂志，第三空间茶楼里的PlayStation和桌游随时恭候，来上几场实况足球，练会儿刺客信条的连招，组几盘三国杀。再奔向远端的影音堂小黑屋，鉴赏当年最新的潮流大碟。
第三空间的老王回忆起那几年的万松园店，语气都带着几分自豪，“那几年的生意是最好的，下午放了学都是学生，跟大学城边上的街道口店比一点也不差。“
很快，学生们带来的活力钻进了万松园路上的每一个角落。这条街上有了豪客来牛排，圣淘沙开起了自助式的邦可西餐厅，海陆空带来了比盆还大的海鲜大咖，金碧辉煌的谢先生餐厅排满了婚礼，见证了无数对新人的喜悦。
人声鼎沸，遍地开花，如此繁华的道路上，自然少不了商圈入驻。2011年，三层楼高的西园在万松园路中央拔地而起。
一楼商铺被抢租一空，奶茶和面包占据了入口处的黄金位置，拨开门帘，各种小吃快餐，湘鄂粤菜、日料甜点一应俱全。二楼的游戏机厅和街舞教室，集中了万松园最酷的崽，往前转个弯，美甲店和美容SPA少不了爱美Girl的光顾。
三楼的银兴影城更是重金打造，8个3D影厅，Dolby Atmos全景声，Harkness的漫反射荧幕，596座的DMAX巨幕影厅……如此豪华的规格直接被定位为华中地区的影城旗舰店，彼时猫眼和淘票票尚未普及，每到周末，这里取票的影迷都排着长队。
黄金的地段、首屈一指的餐饮娱乐、繁华的商圈、稳定的客流……承载无数人的青春记忆，万松园路迎来了它的巅峰时刻。但这一切背后，危机正在悄悄浮现。
隐患或许是2010年埋下的。这年8月的上午比往常更加闷热，厨师们正在党校对面的老蔡烧得香备菜，房顶上的烟道突然冒出浓烟。这家在万松园路开了10年的老菜馆发生了火灾。
2010年8月7日，老蔡烧得香失火。 图/长江日报
几个厨师赶紧抱着店内的煤气罐跑了出来，这里得以避免一场更大规模的爆炸。十来分钟后，火警赶到，火被扑灭。但这场意外的火灾烧毁了老蔡在万松园路的根基，从此万松园路上再也没有大碗牛肉的传说。大概是这场火灾暴露出了一些之前未曾被重视的问题，从那年开始，社区拆迁和门面回收的传言在街坊间流传开来。与此同时，网络时代的潮流开始席卷江城。
最早嗅到风向变了的是影音堂，“学生们人手一个mp3和音乐手机。”主流宽带从2M涨到20M，在线音乐开始取代实体唱片的地位。也是在2011年，紧邻万松园路另一端的花园道正式开张，“高尚生活区”的定位配上铺天盖地的网络宣传，吸引了不少有着小资情怀的年轻人。
与万松园路交汇的雪松路，不少老板紧跟潮流。不仅将店面重新做了时尚的设计，还开始使用网络推广，为自己吸引客源。
雪松路上美食的火爆，离不开网络推波助澜。相比之下，万松园路上的门面琢磨着涨租，商户盘算着去留，转身显得迟钝而缓慢。这条路上的商户们陷入了犹豫和迷惘，想要探寻到一条确定的道路，可还没有等到那一刻，打击接踵而至。
之前的传言成为了现实。2014年，万松园片区被纳入旧城改造和长江大道的规划中，2016年，湖北电影制片厂的拆迁计划提上日程。此外，由于多种原因，有关部门决定收回万松园路老蔡所在那一侧的所有门面，不再对外出租。
凛冬将至。
浩浩荡荡的拆迁计划从繁华的谢先生餐厅开始，这里被推平后将要兴建太平洋金融中心；68中对面的小吃街紧随其后，不足一月便化为废墟；路上的众多老社区，外墙上纷纷写上拆字，不少老住户们也接受现实，搬迁去了其他地方。
回收门面的工作同步进行着，2016年，开了14年的第三空间像一个标志一般，从万松园路黯然退场，没过多久，边上的仟吉和豪客来也随之撤退。
第三空间旧址，谁没在这玩过几次桌游。几年间，国际广场凭借爱马仕、王品等多家高端品牌的入驻，逐渐成为精英人士吃喝玩乐的首选；雪松路借网络时代打出了名气，迎来了全国范围内的官方推广；而背靠西北湖的花园道设计独树一帜，又有湖景的天然优势，依旧保证着稳定的客源。
内忧外患的夹击之下，整个万松园路几乎只剩下西园还在苟延残喘。园内的商家们凭着邻近外校和68中的客流，尚能维持住收支平衡。但好景不长，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悄然落了下来。2017年12月，武汉外国语学校计划试行封闭式管理。守在西园中央的赛百味，从那时开始目睹边上的商户走马灯似的更换。
“那边16年之前是樱花糕坊，后来是茶饮，去年又变成了日式简餐；后面那家本来是井圣，17年走了就再没回来。远处那一个是家常菜，一个是那不勒斯披萨，外校伢当年最喜欢来吃的。这一边是一家烤肉一家新日料，去年还勉强开着。”
说完他顿了一下：“今年疫情嘛，撑不下去了，也关了。”
在许多人看来，拆迁加门面回收，万松园路的商户纷纷撤退也是情理之中。但8+8至今仍在68中边上做着小吃，尽管曾经嘹亮的“8+8冒菜，全场一个价，满20打8折。”已经被炒锅边上呼呼作响的油烟机风扇声取代，因为学生都还在，它依然在这里坚守着。
和8+8一样守在这条老街上的商户还有很多。万松园路的小巷内，开着一家安静地等一个人咖啡馆，店主朱朱从小就生活在万松园路，对万松园的一切都有很深的感情。
店里主打的是提拉米苏和玫瑰拿铁。玫瑰拿铁清香绵滑，提拉米苏用的是进口的马斯卡彭芝士和expresso，expresso中和了奶油的浓厚感，入口清爽又香醇细腻。
每隔半年，店内会根据顾客的口味更新一次菜单，每周有专属的会员咖啡日，也因此收获了众多老朋友。
和等一个人咖啡馆比邻而居的，还有万松园路上的老网红扎可花园。如今它家的主打变成了莫吉托与长岛冰茶等特调鸡尾酒，经历了重新装修，仍不失为拍照发朋友圈的好去处。
夜晚，被脚手架包围的百草园书店亮起了灯光，曾经离开万松园路的虾皇旗舰店，兜兜转转又开了回来。
道路的尽头，开了17年的老牌湘菜馆老灶壁，积极拥抱外卖，银行活动日的新玩法，凭借剁椒鱼头，糖油粑粑和口味虾这些地道湘味。依旧屹立在万松园路的门口。它们都在努力顺应着时代潮流，等待着这里重振旗鼓。在如今萧条零落的万松园路，正是有了它们这些守望者，这条老街才依旧保留着几分希望。
对于万松园路的未来，8+8老板刘师傅并没有十足的信心。但他说只要学生还在，8+8就会给他们一个便宜好吃的选择。朱朱则对这条路始终饱含深情，她相信，不管万松园路如何变迁，这片地区依旧会是王者。
道路两旁，工地传来机械操作的轰鸣声。疫情过后，施工已经持续了几个月，《长江大道沿途设计》的规划正在逐步落实。而随着相关拆迁计划的推进，一旦万松园路和长江大道打通，拆迁的老社区重新修缮完毕，万松园路的春天或许就会回来。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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