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
文
摘
要
1947年8月15日，英国结束在南亚的统治，这一天，印度次大陆被分成两个国家：印度和巴基斯坦；当天午夜，印度独立后第一任总理贾瓦哈拉尔·尼赫鲁在他的演讲中说，“当世界在午夜时分沉睡时，印度将唤醒生命和自由。今天我们结束了不幸，印度再次寻找自己。”在 1947 年分治之后的几十年里，新独立的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国和斯里兰卡转向现代建筑，开始走向找寻自己民族身份、阐明自治的路径。
▲贾瓦哈拉尔·尼赫鲁发表演讲时, 1947. (Photo: Wikimedia Commons)
▲在印度和巴基斯坦分裂后的动荡时期，1000到1500 万人流离失所。
用建筑重塑
一片大陆的记忆
编织民族叙事
▲印度理工学院 (IIT) 中连接主要建筑物的人行道，印度坎普尔。1959-1966 。建筑师：Achyut Kanvinde (1916–2002)，工程师：Shaukat Rai (1922–2003)。图片来自坎文德档案。
正在纽约MoMA进行中的展览“独立计划：1947-1985年的南亚非殖民化建筑”（The Project of Independence: Architectures of Decolonization in South Asia, 1947–1985，以下简称独立计划），正是想借此探讨1947年分治后次大陆上的建筑脉络。
▲MUZHARUL ISLAM 图纸 (Bangladeshi, 1923–2012) Chittagong University, Chittagong, Bangladesh 1968–1971
如果说建筑是编织民族叙事的工具，站在革新的节点之上，如何消除旧的影响力，来创造新的、属于自己的民族认同？“在形式演变的历史中，每当剧烈的革新发生之后，通常都会有一个反思的阶段。”
对于当时的南亚人民而言，他们并不能从过往寻找答案——建筑既不应该只是泰姬陵、莲花寺这样极具符号意义的文化建筑，因为它们不再适用于当下；一个世纪的殖民史建立了南亚建筑的框架，西方成为某种意义上南亚的艺术和建筑的“发现者”，并构建了他们的历史，但这不是南亚人民希望的历史。
▲英国殖民时期的一间教堂。
贾瓦哈拉尔·尼赫鲁需要用一座崭新的城池来与过去划清界限。
他找到勒 ·柯布西耶共同规划印度新的首府，距离新德里270千米（167.8英里）的一片平原上，一个国家和一位建筑师的野心与抱负都被寄托在未完成的昌迪加尔。在最终建成的城市中心地带，取代“不民主”的总督府的是一座“张开的手”雕塑，柯布西耶如是说：“这并不是个政治象征…而是一个建筑师的创作……它代表可以开放接受世界任何财富并把财富分给世上所有人，这个雕塑值得成为我们时代的象征。”
▲昌迪加尔的一座小村庄与“张开的手”，瓦哈拉尔·尼赫鲁需要一个既可以满足区域内物流输送要求，也可以成为一个可以向世界宣布现代、繁荣、独立的新印度时期到来了的城市。
IDEAT理想家此前也曾在文章里回顾昌迪加尔背后的故事，此时再继续聊柯布西耶就显得有些老调重弹，而构筑南亚建筑叙事的名字也不应该只局限于那个时期极为活跃的勒·柯布西耶或路易斯·康。
进步的国度与新建筑师
Minnette de Silva
BV Doshi、Charles Correa
▲万国馆透视图，Pragati Maidan，印度新德里。1970-1972 年，于2017 年拆除。建筑师：Raj Rewal，工程师：Mahendra Raj（生于 1924 年），收藏于国家现代艺术博物馆，乔治蓬皮杜中心
“一个信奉 *** 教义的国度如巴基斯坦，对于南亚雄伟建筑遗产的视角则有别于一个致力于现世理想的国度如印度。”
威廉·JR·柯蒂斯
第一个名字
Balkrishna Vithaldas Doshi
在昌迪加尔的规划阶段，因为需要更多本土建筑师参与到这座印度未来之城的建设中，一位20出头的印度年轻人在20世纪50年代以零薪水的酬劳在巴黎加入了柯布西耶的工作室，他的名字是Balkrishna Vithaldas Doshi（1927 年 8 月 26 日出生于印度浦那），Doshi 浓眉大眼，有一点消瘦，戴上眼镜与柯布西耶一起工作的合影看上去颇为神似。
▲Balkrishna Vithaldas Doshi与柯布西耶
在Doshi长达近一个世纪的建筑生涯中，你可以看见一段完整的为寻找适应国情而探索印度现代建筑的缩影。1956年，Doshi离开柯布西耶工作室回到印度，有人问他这段工作经历究竟给他带来了哪些影响，他是这样回答的：“我重新发现自己作为印度人的身份，以及我的祖国是一个将社会、传统文化、生活方式进行可持续发展的关键之处。”
▲Doshi设计的Sangath Architects Studio, Ahmedabad, 1980. View towards the entrance. (Photo courtesy of VSF
Doshi的建筑总是目的明确，一方面他继承了柯布西耶在工业和自然之间建立和谐关系的理念，同时也通过与当地的气候、技术以及工艺保持密切的联系，建立自己的建筑哲学与语汇。
▲Doshi为Sangath Architects Studio绘制的草图 (Drawing courtesy of VSF)
1961年，Doshi收到委托为印度建立一座比肩哈佛商学院的学校——班加罗尔的印度管理学院，这座建筑灵感来自印度传统的迷宫般的城市和寺庙，建筑内部被栽种了郁郁葱葱的绿色植物，整体空间美丽、宽阔，建筑之间重叠的部分所带来的阴影为穿梭其中的人带来清凉。
▲印度管理学院，摄影Dave Morris
Doshi 最出名也最为人所称道的项目则是一个开创性的低成本住房和城市规划项目——阿那亚低成本住宅（Aranya Low Cost Housing，1989 ）。阿那亚的构造由房屋、庭院和迷宫般的内部通道组成，其中包括 6,500 多个住宅，可容纳 80,000 多人。考虑到可扩展性和适应性，阿那亚囊括了单元式的单间住宅到中低收入居民的宽敞住宅房。在这一点上，他并没有盲目崇拜柯布西耶在昌迪加尔规划中所保留的无用空间，更多地接近印度城镇紧凑的街区模式。
▲阿那亚低成本住宅全貌与草图, 1989. (Photo: John Paniker)
Doshi曾经提到，规划经济适用房与尊严有很大关系，而这一点对于刚刚经历了殖民、战乱、流血与贫困的国度而言尤为重要。
这种“尊严”的体现既在于建筑空间本身的和谐、美丽，但不因为了节约成本以及空间而刻意创造出逼仄的住宅，保持和季节的有意识的互动；同样的，“尊严”也体现在他试图打造的美好社区愿景：在迷宫式的组织中，庭院和小径网络如同针线将社区连接起来。
▲阿那亚低成本住宅, 1989
第二个名字
Charles Correa
▲Charles Correa, 1930-2015
在印度，现代主义似乎为超越种姓和宗教的后殖民主义化世俗秩序提供了一种适当的表达。而在“独立计划”展览中，除了Doshi，MoMA也提到了一连串极为重要的名字，其中包括Charles Correa，这位建筑师一生中仅在印度当地就有超过100个项目，并且敏锐地在传统和现代主义之间找到一种共性。
我们比较熟悉的大卫·阿伽耶如此评价这位建筑师：“他的作品是印度民族、现代性和进步思想的物理体现。他的愿景位于定义当代印度情感的纽带上，并以一种具有全球共鸣的语言表达了一种新的印度身份。
▲Correa的代表作之一Ramkrishna Housing
Correa早期因建造甘地纪念馆（Gandhi Smarak Sangrahalaya）而为人所熟知。内部空间遵循网格规划模式，五个封闭的房间里存放着博物馆的藏品，这些房间由一条半开放的通道相连。他通过对清水砖、混凝土、砖瓦等材料的应用唤醒一种质朴无华的感受，此外，木制百叶窗用于通风。这种“低技”的设计除了回应印度本土的资源匮乏的条件，同时也向甘地那种“高贵的贫穷”致以敬意。
▲甘地纪念馆(Gandhi Smarak Sangrahalaya)反映了印度村庄的朴素，它还设计了一条穿过宁静凉亭的仪式通道，通向庭院和中央游泳池
到20世纪60 年代后期，Correa 开始了他作为城市规划师的职业生涯，在新孟买（现Navi Mumbai )的规划过程中，新孟买的低成本住宅（Belapur Housing，1983-1986年），专注于低层解决方案，结合公共空间和设施去强调聚落规模并创造社区感。这个项目与他在孟买的创新 Kanchanjunga 高层豪华公寓一样注重细节。
▲相对豪华孟买的 Kanchanjunga 公寓
他尊重印度本土建筑，使用最适合社会需求和环境条件的当地材料，使用现成的资源也意味着不需要进口货物，这有助于控制项目成本，也为当地工匠提供了相应的工作机会。
▲位于新孟买的 Belapur Housing
在 Correa 1989 年出版的《新景观》一书中他曾经这样说：“一位优秀的建筑师不必为在严峻的经济限制下工作而烦恼，无论现实可能多么激烈，必须只使用最不起眼的材料，例如泥或晒干的土坯砖，这并不妨碍他创造出欢乐和胜利的建筑。在这一点上，Doshi 与Correa 的理念不谋而合——“印度一直通过节俭以及灵活利用一切的方式来生存以及庆祝”。
▲位于新德里的英国文化协会，1992 年。以英国艺术家霍华德·霍奇金 (Howard Hodgkin) 的壁画为特色，图片由 RIBA 提供。
可惜的是，在那个时候，种姓制度与婆罗门教盛行的印度注定无法留下女性建筑师的名字。
第三个名字
Minnette de Silva
20世纪40年代，伦敦的上流社交圈里出现了一个鲜少出现的亚洲女性面孔，她身材矮小，身披纱丽，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着一种游刃有余的魅力。Minnette de Silva 于1918年出生在一个特权阶级家庭，父亲是斯里兰卡当地的知名政客。
▲在孟买学习建筑期间，Silva和她的妹妹阿尼尔一起创办了杂志MARG，这是一本至今仍然存在的具有影响力的南亚艺术杂志。姐妹俩都选择了对他们这一代的亚洲人，尤其是亚洲女性来说不寻常和非正统的职业：一个是艺术史，另一个是建筑。
尽管遭到父亲的反对，她仍然义无反顾的走向了建筑师的道路。她聪明、风趣，也不惮于利用自己的异域风情与优越的身份——Guardians形容她是20世纪40年代上流圈子的“It Girl”，de Silva的社交圈星光熠熠，其中既有毕加索、布朗库西，也包括核物理学家 Homi Bhabha、作家 Mulk Raj Anand……与柯布西耶更是始终保持着挚友关系。
▲de Silva 与毕加索、美国雕塑家 Jo Davidson 和 Mulk Raj Anand 在 1948 年世界知识分子和平大会上。
1948 年斯里兰卡独立后，de Silva返回康提并在她位于圣乔治的家中，成立当时世界上仅有的两间以自己名义建立的女性建筑工作室之一。内战后的斯里兰卡宛如废墟，但这对于建筑师而言是绝佳的机会，这个时期可能也是de Silva一生之中项目最多的时候，她常在首都科伦坡和康提两地之间往返。第一个项目 Karunaratne House（1947-1951 年）是她建筑哲学的最早体现。
▲Karunaratne House，斯里兰卡康提，1951 年
这座建筑依偎在一座小山旁，整体宽阔，内部光线、气息自然流动。欧洲的留学与工作经历丝毫没有影响 Silva 拥抱斯里兰卡丰富的热带自然，采用混凝土、原石和玻璃砖这种呼应当地工艺的材料，并聘请工匠编织 Dumbara 垫子，用作内门的镶板，按照古老的图案烧制粘土砖；她委托著名的当地艺术家 George Keyt 绘制客厅的壁画。最后呈现的房屋既具有现代主义的色彩，同时也表达了她对斯里兰卡文化的巧妙运用。
▲Karunaratne House内部，斯里兰卡康提，1951 年
热带建筑的首要考虑因素之一必须是气候，斯里兰卡常年的阳光、大雨和强季风对于建筑师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挑战。de Silva 的在她的项目里表达了对开放式房屋的欣赏。
1952 年，de Silva设计的Pieris House 被认为是热带城市中的生活典范之作，一楼有一个车棚、一间客房、两个开放式凉廊和一个中央米杜拉或庭院，其中柱状支撑、开放式或可移动面板允许室外和室内活动相互延伸，大自然的恩惠是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生活。
▲Minnette de Silva 在科伦坡的 Alfred House garden中为 设计的Pieris House。
在 20世纪40 年代末和 60 年代初，de Silva 设计并建造了数十座房屋，但对于她的质疑从未中断过，20世纪60年代斯里兰卡的建筑师慢慢涌现，越来越多的项目向男性建筑师——当时声名鹊起的杰弗里·巴瓦（Geoffrey Bawa）倾斜。
委托寥寥无几，她决定放弃一切并离开到伦敦寻找新的机会，在这期间，de Silva 致力于书写亚洲建筑史，也因此于 1975-1979 年被邀请在香港大学任教。
▲在建筑实践的过程中，de Silva 保存了大量关于亚洲本土建筑的档案，拍摄了印度、孟加拉国、泰国和斯里兰卡的农民房屋、神社、粮食储存结构和砖窑。
1979 年，终身未婚的Silva重回故土，也回到她的康提工作室，并在当时留下了最后一件作品：康提艺术中心。在她80岁的那年，斯里兰卡这个国度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性建筑师安静的、孤独的、贫穷的，死在了浴缸里。
“在斯里兰卡寻求更新、更闪亮、
更空旷的建筑的过程中，
像Silva设计的这样的
普通联排别墅已经被抛到了一边。”
The Architectural Review
▲康提艺术中心Arts Centre in Kandy, an extension of an existing building
回到“独立计划：
1947-1985年的
南亚非殖民化建筑”
关于独立的影像记叙
▲印度法里达巴德的Escorts Factory内部视图，1958 – 1962. Joseph Allen Stein and Associates (est. 1955)。约瑟夫·艾伦·斯坦 (1912 – 2001)摄影：马丹·马哈塔
或许是出于疫情期间的往返阻碍，也出于某种身份上的敏感性，在MoMA的“独立计划”展览里，策展人选择通过摄影师Randhir Singh的相机，对整个次大陆的现代建筑进行广泛的调查。为了“独立计划”，在为这个项目拍摄时，Singh 走遍了 4 个国家和 23 个城市，参观了 74 个不同的建筑，在他看来，每栋建筑都像是一条线，将复杂的南亚叙述缝合在一起，“不仅涉及建筑，还涉及身份、政治、文化和社会的发展。”
▲既拥有跨国现代感，同时还有植根于场所的特殊性。正是在这种普遍与特殊之间的张力中，南亚第一代独立后建筑师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的历史和美学意义所在。
在展览中，原始建筑草图、计划、照片、视听材料和电影与摄影师 Randhir Singh 被新委托的图像以及 Cooper Union 学生共同制作的模型一起展出。
▲“独立计划：1947-1985年的南亚非殖民化建筑”展览现场，图片提供：纽约MoMA。
Singh的照片忠诚地记录了一系列举足轻重的建筑，当然也包括Doshi、Correa和de Silva。这些建筑师们在动荡的年代与古老悠久的文化历史中成长起来，但也吸收大量西方的教育并将其转化在自己的建筑语言中——只有最狭隘的地域主义者才会拒绝接收前卫的思潮。
在Singh看来，“与其他地方的现代主义项目一样，这一时期的南亚建筑反映了强烈的乐观情绪，并希望建筑能够帮助建立一个更美好、更公平的世界。虽然后现代时期对这些希望造成了阻碍，南亚国家也与他们的创始理想相去甚远，但在我的照片中表达这种理想主义对我来说很重要。”
▲Charles Correa. Sardar Vallabhbhai Patel Municipal Stadium, Ahmedabad, India. 1959–1966
▲Daniel Dunham and Robert Boughey, Louis Berger and Consulting Engineers (est. 1953). Kamalapur Railway Station, Dhaka, East Pakistan (Bangladesh). 1968
▲Raj Rewal, Mahendra Raj. Hall of Nations, Pragati Maidan, New Delhi, India. 1970–72. Demolished 2017. Exterior view. 2015
在建筑中，现代主义的定义是进行时，无法确切说它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它会在何时画上句号，现代主义从不属于创造者或任何国家地域，南亚用自己的方式建构了自己今天的现代主义，他的构建者也不止于文中提到的三个名字。
尽管来自西方的审视难免令人存疑，但这种记叙是有力量的，它的“去中心化”挑战了某种西方一直以来的陈旧思想，与此同时，对于今天的我们而言仍有启示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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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编辑：大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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