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
文
摘
要
上一篇说到豁牙子问道于王大爷，王大爷一连回答了三个“不知道”。
豁牙子问王大爷：你知道真理吗？王大爷说不知道。
豁牙子又问：那就是说你不知道真理哦？王大爷说不知道。
这豁牙子一看他不搭理自己，就又说：是不是这真理没法知道？王大爷说不知道。
连续三个不知道，这就是禅宗的公案。为什么？你用的思想方法不对，都懒得搭理你，你算哪根葱，你用的方法也不对，你的态度也不对。经常碰到这样人，就只能回答不知道，这和达摩祖师跟梁武帝说的不识是一样的。
这王大爷是很慈悲的，他一看这小子，既然你问了三回了，我不给你说点什么嘛不合适，实在是觉得这小孩还有点可教，为什么？他毕竟问了三回，他还是想求真理的，然后王大爷就讲了下面这段话。
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虽然是这样的，那我勉强尝试着跟你说说吧。因为语言确实是没有办法表达真理，但是明知不可为而勉强为之，这就是王大爷对于豁牙子这小童的一番开示，他开示也特别有趣。他讲了什么？我们先看原文，再把它翻译成现代文，然后再讲这里边的奥妙处。
“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汝：民湿寝则腰疾偏死，鰌然乎哉？木处则惴慄恂惧，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蝍蛆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猨猵狙以为雌，麋与鹿交，蝤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塗，樊然殽乱，吾恶能知其辩！”
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
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呢？你怎么知道我说的知道不是不知道呢？你怎么知道我说的不知道不是知道呢？因为他前面说了三个不知道。这三个不知道，不是说王大爷他不悟道，他早悟道了，一看就是一个圣者。但是王大爷就跟这小孩说，我如果张嘴告诉你什么是真理，什么不是真理的话，你是没办法明白的，因为用张嘴这件事是没办法告诉你真理的，真理没有办法用嘴说，得你自己悟这个大道。
这就是说什么呢？我说我知道，那你怎么知道我知道？我说我不知道，那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你看古代禅师也是这样，所谓禅客相逢只弹指，此心能有几人知。这豁牙子想用一般世间人求学的方法，求知识的方法，用语言思维的方式获得真理，王大爷知道这条路是走不通的，所以直接就回答了他三个不知道。不是说王大爷不知道这个真理，他是明理的，但是他没有办法用豁牙子这小孩的方式来告诉他，所以王大爷讲这段话的意思就是：语言是扯淡的，思想是扯淡的，概念是扯淡的，你别想再用这些东西来获得真理了。
庄子就是借着豁牙子和王大爷这段对话，来告诉我们世间人，他是说谁呢？庄子就是这王大爷，豁牙子就是正在看这本书的所有的傻叉，所有的光 *** 小孩。也许你说了，庄子把我们都看成是傻叉了，我们读书就成傻叉了，那我就不读了得了，不学庄子了。不学庄子的话，你连傻叉都够不上。傻叉还是个人，你还有变成王大爷的一天，如果你都不当傻叉的话，那你就连傻都够不上，所以你还是读点庄子好。
王大爷跟傻叉说了什么呢？
且吾尝试问乎汝。我试着问你一个问题，你来讲讲。
民湿寝则腰疾偏死，鰌然乎哉？老百姓睡觉，如果床或炕是湿的，或者是在潮湿的地方睡觉的话，那么就该腰疼了，腰疾就是腰疼，偏死就是你身体一半可能得风湿了，没准就半身不遂了，但是这泥鳅，天天在湿泥地里钻来钻去，它会不会得什么风湿病？它为什么不这样呢？这就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
木处则惴慄恂惧，猨猴然乎哉？木就是树。木处的意思是说人如果站在树顶上的话，就会很害怕，就会发抖。猴站在树顶上它会害怕吗？当然不会了。树是猴的家，猴在树上上下翻飞，对不对？
他举了这两个例子，然后往下又问了。
三者孰知正处？哪三者呢？三者就是人、泥鳅和猴，这仨谁是处在正确的位置上，这三个谁对？
实际上就是让他思辨，人要是在泥里边，他就得风湿病了，泥鳅在泥里边正合适，如龙入海似的，正好是如鱼得水，对不对？
人站在树顶上就害怕发抖，那猴站在树上就是归家稳坐，欢快的不得了，你说这三者，他们谁对？
民食刍豢。刍豢就是猪羊类。刍就是草，草就代表吃草的羊。豢就是指猪，你看下边有一个猪，上面长了一堆毛，这代表猪。老百姓吃猪和羊。
麋鹿食荐。荐就是草，读古书就别较劲，你看荐字头上草字头，麋鹿就吃草。人吃羊猪，鹿吃草。
蝍蛆甘带。蝍蛆都有个虫子边，就说明它是一种虫子，估计是蜈蚣这一类东西。带就是带子，不就是蛇嘛，但也可能是蚯蚓，反正就是带状的这种动物，甘就是以这类带状动物作为很甜美的东西，实际上就做动词讲了。蜈蚣这类喜欢吃蚯蚓，喜欢吃蛇这类东西。
鸱鸦耆鼠。鸱是猫头鹰，鸦是乌鸦，鸱和鸦应该是吃肉类的鸟，你看它有鸟字边，所以你要去考证它是什么，咱也说不好，反正是天上飞的，喜欢吃肉的这种鸟。耆鼠，耆就通嗜，就是嗜好。鼠就是老鼠。像乌鸦、老鹰、猫头鹰都爱吃老鼠。
四者孰知正味。谁知道谁的味道是最好的？因为天下人各爱吃各的东西，就像上海人爱吃甜，四川人爱吃辣，南方人爱淡，北方人爱吃咸，那你说这四个味哪个味最好？刚才说的泥地里边、树上这些地方，哪个地方是好地方？这个例子其实就开始说明问题了。
下面又举了几个特有趣的对比的例子。
猨猵狙以为雌，麋与鹿交，蝤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这个太逗了，说的是什么意思呢？猨和狙是两种猴类的动物。狙如果说的是现在的猕猴的话，猨猴就是一种长臂猿。猵作为动词，猿猴把猕猴当成是母猴。猿和猴交配，麋和鹿交配。
蝤与鱼游。就是蝤和鱼又混到一块去了。
毛嫱丽姬是古代非常著名的两个美人，就像咱们说的四大美女似的。今天咱讲的四大美女已经没有毛嫱和丽姬了，今天讲的是羞花闭月和沉鱼落雁了，羞花是指的杨贵妃，闭月是指貂蝉，沉鱼是指西施，落雁是指王昭君。但是在庄子时代公认的大美人是毛嫱和丽姬，这两个人的故事也是特别有趣，今天我们就不展开了。她们是西周时代倾国倾城的大美人，长的太美，美的动不动就把人家国家给灭了。
鱼见之深入。像这样的美人，人看她很美，鱼看到了人认为的这俩美女，一下就沉底了，为什么呢？鱼肯定认为她们长得太寒碜了，凶神恶煞。
鸟见之高飞。鸟要是见了这俩美女，立刻躲得远远的，飞得高高的。
麋鹿见之决骤。麋鹿见到了这俩美女以后，狂奔，能跑多远跑多远，就是不想看见她俩。
这是讲的什么呢？毛嫱丽姬在我们人看来是很美，但是鱼、鸟、兽看来，她们简直是丑的不行不行的，实际上就是形容她们非常非常的丑。
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正色就是到底什么是美的？哪四者呢？就是前面讲的猴类、鹿类、鱼类、人类，我们到底觉得什么是最美的？猨和狙是一类，它们这一类互相结婚；麋和鹿互相之间抛媚眼；蝤和鱼相伴的很好，都互相欣赏；人就觉得毛嫱、丽姬这些美女好的不得了，我们各自所爱的，所认为美好的东西，但是到底什么是真正的美？
下面王大爷开始说出正题了，因为他前面举的这些例子已经骂完了，就是什么呢？一个人一个看法。你看是好的，那是你的好；他看是好的，那是他的好。人是这样，动物也是这样，所以你看着不好的，未必他看着就不好，人看着不好的，未必动物看着就不好，动物看着不好的，未必人看着不好。各有所好，各有所偏私，实际上是各有所狭隘。
下面讲的主题是什么呢？
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塗，樊然殽乱，吾恶能知其辩！这是什么意思呢？在我看来，所谓的这些仁义道德，当时的儒家、墨家他们肯定势力很大，天天在争论仁义、是非。在王大爷看来，这些都是樊然殽乱。樊然就是乱的样子，殽也是乱的样子。就像两小儿辩日一样，像猨爱狙，麋爱鹿，鱼爱泥鳅，人爱美女，这些都是一样的，各有所偏，各有所思，各有所爱。他们谁掌握真理呢？都是扯淡，谁也没掌握真理。
吾恶能知其辩！王大爷说，我哪知道他们谁对谁错！这里庄子借着王大爷和豁牙子的对话，针砭时弊，就是狗咬狗一嘴毛，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把庄子的寓言放到今天来看，天下的国与国，党与党，族与族，群与群，单位与单位，社会与社会，团体与团队，家庭与家庭，人与人，乃至于一个人自己的早晨和晚上，今天和昨天，明天和今天，莫不如是。
王大爷给豁牙子讲完了这段以后，豁牙子就更有疑惑了，他什么疑惑？
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他说你如果不知道厉害也就罢了，难道圣人也不知道厉害吗？
这豁牙子，他还是没有从这里 *** ，他还是想问道，但是他又不能从利害是非这些地方跳出来，回到没有是非利害的齐物的高度上，他回不到，所以他还是落在这里，不停的问。
我们来看看王大爷最后是怎么开示是他的。
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这段话我给大家翻译一下，豁牙子想问圣人怎么看这个问题呢？难道圣人心里也没有厉害吗？王大爷就跟他说，圣人可就神了！大泽焚而不能热，大泽就是大的山林，大的树林子，全都一起烧火的话，也没有办法使他热。河汉沍而不能寒。河就是黄河，汉就是汉水，应该是这两条大河。沍就是冰冻，假设把所有黄河水，汉河水，全都冻起来，都不能够让圣人感觉到一丝的寒冷。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疾雷破山，打雷时把山都给摧垮了。风振海，这个风能够把海都给震动起来了，海浪滔天，滔天的海浪，风得有多大！也就是热啊、冷啊、雷啊、风啊、海啊，不论你动静再大，在至人的面前，都不能让他有丝毫的变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在他心里头，根本连眼都不眨一下，心都不丝毫动一下。这个就是完全不着相的圣人的修养，这种修养确实是我们都应该修行的方向，那么圣人为什么可以做到这种天崩地裂而丝毫不动摇呢？
给大家讲个秘密，你看过电视、电影吧，如果你要是看进去了，迷在里边了，认为你就在境界里头的时候，你被电影迷了，境界稍微有点变化，你就动心了，尤其看3D、4D电影的时候。但是如果你时刻清醒地知道，你只是在看电影，这电影里无论发生什么，它都是假的，你就能够真的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了。你不要认假为真，本来没有的境界、没有的事，你跟它较什么劲呀！这样你就离圣人不远了。
若然者，如果你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话。实际上是开示傻缺：你如果能够理解圣人这种程度的话，也就是说如果你能够把世间一切都看破，知道这是个梦、是个假象、是个幻影的话，你可以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什么叫乘云气，骑日月，游乎四海之外？我们就可以在自己的电视机屏幕里任意穿梭了。说白了，你不着相的时候，你就可以游刃于 *** 之内了，宇宙、虚空、时间、空间，一切都束缚不了你了。
实际上这个地方就是《庄子》开篇逍遥游讲的状态，完全是万事万物无穷的变化皆在我这一心之间了，这就是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的一种气概，一种大解脱的气概。就像人间有缘，我撩个帘，推个门就进来了，进来以后看人间有什么好玩的，没什么好玩，转身就关门走了。但你们这帮傻缺还是在这屋子里关着，永远出不来。
庄子说的这些至人，他们就是可以随便推个门进来，不管你在哪个时空里边，他都可以推个门进来。然后他一看不好玩，转身他又走了。
死生无变于己。死啊、生啊、世界成住坏空啊、道德仁义啊、征讨天下啊，你们现在看的很重要的这些东西，都丝毫不能动摇他，不能迷惑他，跟风吹疏竹、雁过寒潭没有区别。
而况利害之端乎！那又何况你们说的这些厉害，这个党那个党，这个国那个国，这个主义那个主义，这个集权那个民主，做这个梦还是做那个梦，在他看来，这些还算个事情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