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归途

“雨下的时间够长了”，7看着怀里睡着的雪儿，自嘲的想着。三年前，一个人独自离开，也是车站，沉默寡言的父亲一直看着自己离开视线，才肯离开。7看着窗外的月台，想起父亲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雪儿，他有点不知所措了，他伤害了自己的父亲。负气的三年，他并没有把应有的思念分给父亲，因为一件这个年龄再正常不过的事---爱情；一直三年，也许直到三年，他过得好多了，才想到回家，他有点害怕，害怕父亲，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他摇醒雪儿，雾朦朦的，雪儿的眼睛；他会心的笑了，内心里一股暖流袭过，雪儿朝他笑了笑：“到家了吗？我都睡着了呢。”“快了，再坐一个小时公汽就到了”，到了，三年，他不知道那亘古不变的老林是否改变。不过他肯定那倔强的父亲一定没有变，不会激动地拥抱他，不会问这问那，他已经习惯了，虽然三年不见。

风有点大，坐上公汽，雪儿又忙忙的贴进他的怀里，他看着窗口的破洞，拥着雪儿的肩：“你坐外面，我到里面歇会儿”，“懒猪”，雪儿嗔笑道。他整个身子贴着玻璃，冷风并没有打断他的思绪，他一直在想着父亲和那段三年的记恨，算是记恨吧！他已经准备好了，道歉，然后回到从前。他看着怀里的雪儿，想起父亲送自己上学的那辆公汽，也是一样的破旧，他总是被强迫着坐到外面，那时的他还在为不能看到窗外的风景而懊恼父亲呢。现在他长大啦，不再那么喜欢看风景了，却偏偏每次都在窗口。他忽然间明白了，三年的分别让他长大，除了那份倔强，他认为父亲不该保有的那份倔强，他已经变成他父亲了，不苟言笑而又喜欢承担。这一刻，他忽然好想抱着父亲说：“爸，我长大了，而且，我错了!”。

飘扬的思绪让行程显得格外轻松，X村到了。他摇了摇怀里的雪儿，雾朦朦的，雪儿的眼睛，他禁不住又笑了。“到了吗？真到了吗？不要再做一小时马车吗?”雪儿做着鬼脸。“不要了，”他微笑道：“我带你见见我倔强的父亲”，雪儿高兴了，又蹦又跳的：“好，好，我喜欢你父亲，我喜欢把你逼成那样的那份倔强”，他拥住雪儿：“别闹了，你不要乱说话，我父亲不仅倔强而且严厉”，“那么厉害”，雪儿吐吐舌头：“快走，我还真想看看”。他们依偎着走进了这古老的村舍。三年并不长，树没变，房没变，一切仿佛从前，7的眼睛不禁湿润了，回家了，他对自己说，回家了。

“7，是你吗?”,7回头看着错愕的小武，“是我”。7微笑着：“我回来了，跟我爸道歉来了”，7有点不好意思，三年前的对峙没有人比小武清楚，在轻狂决绝的离开后，最后还是输给了父亲,7有点自嘲的想。“道歉，道歉...”小武喃喃道:"好，好”，说着便转身走了。7多少对小武没有拥抱或痛哭有点奇怪，但很快便理解为那是成熟的表现，他懂的这古老村舍自来已久的那份矜持与隐忍。 他依然诚挚且热情的朝家里走，朝父亲走，去说出那句埋了三年的对不起。

他摸着家里的门，破旧却一样的熟悉，他的手有点颤抖，雪儿感觉到他握自己的手明显用力了，“高兴啊，这是你家”，雪儿推他去敲门，“对，这是我家”，他回过头用询问的语气对雪儿道。他敲了门，他知道母亲有些聋，开门的一定是父亲，他像孩子般的来回搓手，紧张的象做坏事。雪儿扑哧笑了：“你像个贼一样的回家吗？”，“你不知道我父亲？”他紧张的对着门环，无奈的苦笑。

没人开门，他知道父亲可能出门了，他心里松了口气，推开门进去了，家里简单的可以一眼囊括，他看见自己的母亲，三年前一样似的，每天忙着针线。他轻手轻脚的走过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跪着哭，像所有的电影情节一样，针扎到了手，“妈，我回来了，妈”，他忽然成了孩子，哭得肆无忌惮，在母亲怀里猛钻，老母亲仿佛承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喜悦，只是抚他的头，说些回来就好的话。雪儿看着7，不禁哭了， *** 年了，他没有看见7哭过，没有见过他流泪，可今天，他的泪水都足够填满一个湖了。7向母亲介绍雪儿，说是儿媳，雪儿脸不禁红了，羞涩的叫了声妈，老母亲高兴坏了，只是不住的哭。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下午，7沉湎于喜悦与激动的情绪之中，等待那门锁的响声，直到他等不及了，才问母亲：“妈，爸呢？”，母亲一样的平静：“打工去了，应该不会回来吧？”，“还是一样，好好的打什么工？”，7埋怨道。“我去村口等他...”,他像个孩子不听母亲的劝阻，急匆匆的走了。一直到晚上，7拥着雪儿：“你先回去吧,晚上冷”。“冷什么，我要见你爸”，“好”，他有些兴奋，他也想见爸，三年了，这种感觉从未如此强烈，然而，一直到白天，又到夜晚，几天了父亲还是没有回来。7有些急了，他迫不及待的寻找母亲眼中的信息，寻找爸留下的一丝丝蛛丝马迹。最后，他找到了小武，“小武，我爸呢？”，“你是回来说对不起的吗？”，“是的”。“是什么？，为三年前的事说对不起不嫌晚了吗？”，7听出了话里的关子，“什么晚了？，你说清楚，什么晚了？”......

7回来时，又见母亲在做针线，他仿佛看见了父亲在门槛上抽烟，他跪在母亲的脚边猛劲的磕着头，一遍一遍嘶声着：“妈，晚了，妈，晚了，晚了”，雪儿看着他把头都磕破了，猛地抱住他：“你干什么，什么晚了”，他扑在她的怀里，一秒便弄湿了她的衣服：“你想见我爸吗？我也想，我想跟他说对不起，从三年前的月台我就想，我想说对不起，可你知道吗？雪儿，晚了，晚了，他听不见了，你知道吗？他听不见了，他倔强的死了，连对不起都不让我说,连对不起也不让我说，你知道吗？对不起，对不起...”，他哭的没有力气了，雪儿也一直跟着哭，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她只知道他哭的时候她要陪着他，所以他们就一直哭，直到两个人都哭睡过去。

第二天，7说去见爸，吓了雪儿一跳，知道他要去祭祀的时候才安下心来，她跟着7，7拿着酒去了，她没见过7喝酒，怕他出事，才坚持要跟着。

那是一座再简单不过的坟，7像惯常的农家孩子一样，收拾着杂草，摆上祭品，磕了几个头，之后，他便跪在坟头上，斟着酒，开始了三年前就准备好的道歉。雪儿不敢动，也不敢劝他少喝酒，只是一旁看他一杯一杯的喝着，自言自语着。

“爸，三年了。你是两年前走的吧？是得病吧？是为了赶我走吧？是为了让我不照顾你吧？是吧？是这样吧？”；“爸，三年了，我过了愉快的三年，我有了雪儿，看到吧？这个乖巧的女孩，她还一直说要来看你呢，我现在回来了，带了雪儿，你会高兴是吧？你还会为三年前的我生气吗？是三年前的错吗？所以才会用赶走我的方式，让我负气三年，一直想着回来，一直想着该怎样重新学会爱你。爸，你知道吗？你有爱人的权利，却没有拒绝爱的权利，为什么要拒绝呢？你还是一样，从我懂事开始，你就这样，你只听自己的，你是个倔强的父亲.....”。

7对着坟头说到天黑，已经没有力气收拾酒杯了，雪儿扶他回去的时候，只是一直说：“雪儿，你看见了吧,爱是负担，让人痛苦一辈子...”,雪儿默念着他的话，只是想：“不会，7，不会，放心，爱不是负担，即使是我也会与你一起承担...”。

四天后，7要走了，要带着母亲，母亲不走，只说年纪大了，不想动。7晓得母亲对父亲那份坚忍的爱，即使一座坟头她也不会舍弃，所以他就跟雪儿走了。

在汽车上，7还是坐在窗口，只是不停的看着那些破洞，想着父亲，看着雪儿，喃喃道：“用爱堵上吧！失去的已经失去了，用爱堵上吧！”，雪儿一路上不肯睡，只是腻在他的怀里，不停的说：“对，用爱堵上吧，我怕冷，别让我冻着。”，7看着雪儿，雾朦朦的，雪儿的眼睛。7长叹了一口气，道：“睡着吧，放心有我！”。

跟来时一样，7看着怀里熟睡的雪儿，想着父亲那坚毅的脸，想着三年前的那个月台；对，月台还是月台，父亲还是父亲，因为爱没有变。到站了，他没有摇醒雪儿，只是抱着她，安静的吻着，沉沉地说：“父亲，我学会了，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