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
文
摘
要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这首词，是辛弃疾被南宋淳熙年间弹劾去职，闲居带湖时所作，在其存世的诸多词作中，这首也算不得什么特别出众的作品。我个人比较喜欢这首词，以至于在某些情境会反复沉吟“却道天凉好个秋”一句，而后长叹。辛弃疾于此时也只是人到中年，还未至衰老的境地，也不能把这首词当作其晚年总结一生的作品。但是这首普普通通的词，如果你了解辛弃疾的生平，或许就能有所共鸣，而为之所感染。
辛弃疾出生时，中国北方已是沦于金人之手，其祖父辛赞虽出仕于金人朝廷，然时常带着幼小的辛弃疾“登高望远，指画山河”，因此他自小便以恢复汉家山河为抱负。长大后，当金主完颜亮大举南侵时，北方的 *** 奋起反抗金人的严苛统治，时年二十一岁的辛弃疾也拉起了一支队伍响应起义，投奔到了当时声势浩大的耿京麾下。
后来虞允文大败完颜亮于采石矶，金军向北撤退，辛弃疾奉命南下与南宋朝廷联络。在其完成使命归来的途中，听说起义队伍里的叛徒张安国杀了耿京，投降了金人，他马上率勇士五十余人，直驱张安国营地，出其不意将张安国活捉，然后向投降金人的张部士兵晓以民族大义，然后率领着上万人马不停蹄星夜南下回归南宋，到临安献上叛徒。辛弃疾晚年时，有客人和他谈到建功立业之事，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经历，百感交集，写下了一首《鹧鸪天》，里面的头两句便是“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这是何等的英雄，何等的豪迈！
然而，回归南宋后，辛弃疾失望了，宋高宗在经历了当年的“搜山检海捉赵构”之后已经是精神肉体双“阳痿”了，南宋朝廷那时所想的是偏安一隅，得过且过，这导致了主张修复失地的辛弃疾根本无用武之地。宋孝宗即位后，也满怀壮志地筹备北伐，辛弃疾也积极上书献策（《美芹十论》、《九议》等），准备一展平生抱负，“了却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后名”。
然而，命运又无情地给辛弃疾开了个残酷的玩笑，由于各种原因，隆兴北伐失败，草草收场。朝廷自上而下都无意北伐了，只是对辛弃疾在建议书中所表现出的实际才干很感兴趣，于是先后把他派到江西、湖北、湖南等地担任转运使、安抚使一类重要的地方官职，去治理荒政、整顿治安。虽然辛弃疾在任上也政绩斐然，但这显然与他的理想相去甚远。“归正人”的尴尬身份，倔强率直的性格再加上始终不变的主战思想，使得辛弃疾仕途艰难，屡遭弹劾。终于，淳熙八年春，辛弃疾被罢官，回到了带湖庄园，开始了他二十年的闲居生活，期间虽然曾复出担任一些闲散的地方官职，但更多的日子里，他都是闲云野鹤，游山玩水，徜徉在田园风光中。开头的那首词，便是写于这些闲居的日子里普普通通的一天吧。
赋闲的日子里，辛弃疾寄情山水，写下了大量描写青山绿水，田园风光的作品，其中的许多词句，都表现出了他对陪伴自己的山水的深切情意，如“青山意气峥嵘，似为我归来妩媚生”（《沁园春·再到期思卜筑》），“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贺新郎·邑中园亭》）等。后世人谈起辛词，无不赞叹于这么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本来是以写雄伟奔放的词为长的，但写起传统的，描景抒情的词也能如此用字精妙，感情深挚，令人动容。
不过，我读他的作品的时候，却总是有这么一种感觉，觉得他这些写得轻松明快，乐而忘忧的作品里，藏着他从未停止激荡的灵魂，藏着他从未能放下的理想。总感觉就像一个失恋的人，独自去环游世界，看了无数美丽的风景，说着写着诸如“岁月静好，云淡风轻”的话，然而内心从未能释怀。是的，就是这个感觉，苦中作乐，无奈地说着“眼前景物甚佳，我心情甚好”的近乎自欺欺人的，软弱无力的话语。但我知道，在他的内心中，一直有解不开的心结。想来无论古今，无论是诗人还是音乐家，都无一例外在情感上、事业上、人生中经历了“求而不得，得而不顺”之后，内心无以排解，便将满腔的愁思，寄托在自己的作品之中，传之后世。而我们亦往往是在经历了相似但不一定程度相同的经历后，读到听到，触及心事，震动到灵魂。
一句“却道天凉好个秋”能让人动容，让我动容，是因为这一句多么准确，多么传神！是啊，年少时整天无病 *** ，强说忧愁，等到真正尝到甚至尝尽了忧愁之后，谈起想起时，却千言万语说不出口，嗯，只能道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掩饰尴尬吗？还是根本无话可说，心酸无奈到不想多说呢？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贺新郎·同父见和再用韵答之》）、“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水龙吟·过南剑双溪楼》）。辛弃疾的词，为人熟知的，更多是这种风格。淳熙初年到嘉泰初年这二十余年间，辛弃疾大部分时间赋闲归隐，也数次复出，辗转多地为官，与他的至交好友陈亮等也多有酬和之作，想像这些都饱含报国理想的人偶然聚首，慷慨高歌，一抒心中的豪情与无奈的场景，不禁令人心驰神往！
嘉泰三年（1203），韩侂胄主张北伐，起用主战派人士。年过六旬的辛弃疾先后被任命为绍兴知府，镇江知府，他登临北固亭，回首往事，写下了流传千古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词中上片借孙权称霸江东，刘裕北伐中原的英雄事迹抒发自己抗金报国，恢复中原的志向，下片借讽刺南朝宋文帝北伐故事来表明自己坚决主张收复失地但反对冒进误国的立场和态度。说起来，这又是深深的无奈，辛弃疾在朝廷当权者的眼里只是一块主战派老人的招牌，而他的意见和建议，却从未受到重视。受到谏官弹劾，自己的主张得不到采纳，报国无门，心灰意冷的辛弃疾再次离去。
开禧三年（1207），朝廷再次起用辛弃疾为枢密都承旨，令他速到临安赴任。但诏令到铅山时，辛弃疾已病重卧床不起，只得上奏请辞。同年九月，辛弃疾带着忧愤之情和爱国之心离开人世，享年68岁。据说他临死前还大呼“杀贼”！
纵观辛弃疾的一生，少年意气，壮志雄心，然囿于时运，报国无门，起起落落，最终含恨而终。命运或许对辛弃疾是很公平的，他穷尽一生，也没能实现自己的理想，确实很遗憾，但从另一方面讲，或许在这样的机缘巧合下，他给后世留下了许多不朽的作品，拓宽了宋词的意境，成为了与苏东坡并称“苏辛”的伟大词人。他很痛苦，而痛苦又常常恰好是艺术灵感的来源。
我曾经跟我的一位好朋友谈起，自小比常人多读了一些诗词歌赋，一开始随便读读，只要是名篇，都觉得挺好的；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偏爱起柳三变、晏小山等人的伤春悲秋之句；再后来又喜欢上纳兰性德的词，天天沉吟“当时只道是寻常”；流光无情，少年人转眼早生华发，见惯归来时，才蓦然发现，此生最爱原来是，也只能是稼轩词。多少个难眠独坐，迎凉风望素月的夜晚，脑海中是辛弃疾用灵魂淬炼出来的那一个个刻入灵魂的句子。处世难得者知音，读词难得者共鸣。跨越千载，或许真的能和这位伟大的词人有所共鸣。
有人说，如果辛弃疾没有如此令人叹息的经历，也就不可能成为流传千古的著名词人。也许吧，但我想，辛弃疾的性情，注定了他一生悲壮的色彩。因为他始终都怀着满腔热血，百折不回，那也就注定了在那个时代，他的一生都将伴随着豪情与无奈！
